兒童文學 _故事創作

這學期鈴鈴、秀慧想參加這堂課，
一個教室湧進四個老師，
寫故事分為四區，大家一起幫孩子做紀錄。

照例，上課前我先把每個孩子的故事敘述一次，
一方面讓所有孩子都能聽別人的故事；
另方面可勾起孩子的記憶，作為往下創作的依據。
邊說，我們一起討論這個故事的創作「點」在哪裡。


我隨機抽讀，先後不拘，直到每個孩子的故事都讀完。
有個有趣的現象，我一拿起圖，他們就能猜到作者和內容。
尤其瑋辰，幾乎不曾失誤。
彥廷的《彩虹蛋》、岳辰的《蟲蟲滿天飛》，
還有上卿和恩恩、婧淳都是上學期未完成的，這學期繼續。
其餘孩子的則是新創故事。


彥廷預先訂好標題，開始創作。
他的畫面呈現瑰麗色彩，和從前很不相同。
政廷說：「故事中『這顆蛋把彩虹的顏色吸到自己身上。』聽起來很特別。」
沒錯，這正是通篇故事中隱伏的一個很好的創作點。

「他的故事和謝宜璋有相同的地方，都是彩色。
一個彩色蛋，一個彩色山。我喜歡宜璋把山沉到海裡面。」婧淳說。
宜璋的故事有個好開端，不知何時開始，他不再害怕畫圖和寫故事了。
眼見這個孩子從容戲耍顏色，說出自己的故事，要我紀錄下來。
喜歡他現在的樣子，悠遊自信。



「舒晴的也有彩色，是彩虹的彩色。」彥廷說。
沒錯，舒晴的用色豔麗大膽，用繽紛呈現她的故事內涵。
她穩定且持續的累積力量，從故事創作、縫包繡花和彈琴上面，都可見到。


「還有黃義軒的彩色石頭。」上卿說。
「他好像在說我們暑假的時候的事。」政廷笑著說。
「有一隻狼，住在竹子的後面，牠想要抓魚。因為葉子太多，所以牠看不到魚。
狼來到一條小河，看到一隻大魚，可是大魚游得太快，牠抓不到，就去抓小魚吃。」

政廷一眼看出義軒創作的背景，
竹林、抓魚、大魚游太快、抓小魚、葉子太多、一條小河，是我們共同的經驗。
義軒把自己變成狼，拼貼記憶。


「蔡岳辰的彩色恐龍、彩色毛毛蟲、彩色雨滴和彩色蝸牛都是彩色的。」宜璋說。
岳辰的故事引起孩子陣陣驚呼，大家都想知道：接下來呢？接下來呢？
他以單圖單文的形式，陳述不同的蟲的不同遭遇。
從上學期至今，已經累積三十三張了。
這是一個不平凡的故事，我等著。
希望他有時間讓我等！

「有一隻彩色毛毛蟲在生蛋，
牠生不同顏色的蛋，
卻不知道哪個蛋會生出哪個顏色的蟲，
牠很羨慕別人的蛋都一樣。


有一隻奇怪的雙頭蛇，身體是綠色，
一顆頭是青綠色；一顆頭是深綠色，
所以大家都叫牠雙頭綠色蛇。
有一天，兩個頭吵架就互相咬對方，
卻覺得自己很痛。

有一坨很想出來玩的字，
出來玩得一身都是顏料，
它們覺得外面的世界真好。

有兩隻很像恐龍的蟲，
一隻藍色，一隻紅色。
牠們結婚了就住在一起，
牠們發現彼此都有對方的顏色。

有一隻沙發蟲，被人坐得好不舒服。
有一天，機會來了，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它就把那個人吃掉，它的氣就消了。」


讀上卿的文，一定要看圖。他的作品常令我心有所感。
上卿的圖像不拘形象，直呈意念，沒有所謂像不像好不好的問題。
當我唸到：
「到了晚上，他們全家一起去探險，
發現兩棵透明樹在陰森的森林裡走動。
裡面是樹的幽靈。」

孩子驚叫，真的可以看到樹幹裡面的幽靈。
透著光，上卿把幽靈鑲刻在厚層墨綠水彩之下，若隱若現。
圖像是一種意念表達的媒介，
圖像唯一要做的事是，表達創作者想的。
學過畫的孩子，絕對不敢用這種圖像形式直陳意念，
這就是為什麼我千叮萬囑不要他學畫的原因。
學了畫，他會將注意力集中在好不好像不像這些事上面，
而忘了直觀內心，去感受或創造出要說的圖像世界。
藝術最終目的，不也是說出這個人要說的嗎？


政廷的《餅乾工廠》：
「有一家餅乾工廠製作各式各樣的餅乾，
有跑很快餅乾、穿牆餅乾、
變透明餅乾和一天呼吸一次餅乾。」

「餅乾工廠還製造出飛天餅乾、大力士餅乾、變身餅乾、神仙餅乾，
還有讓人吃了臉色發青的餅乾、分裂餅乾、變大變小餅乾、嘔吐餅乾、毛線餅乾等等。」
孩子聽到政廷創造這麼多神奇的餅乾，
各個張大眼睛，口水快要滴出來的樣子。

「透明餅乾很好，吃了你偷東西別人就不知道。」衍廷說。
「雖然當小偷別人不知道，可是你媽媽也會看不到你啊！」阡毓說。
「看不到就不知道你是你媽媽的小孩了。」渝潔很有義氣的加強一下。
「那就會搞錯小孩和媽媽。」兆翔說。
「回家也會回錯。」瑋辰說。
「哎呀！是別人看不見你，又不是你看不見別人。」政廷為這些一年級的天兵皺眉。
「我想要吃神仙餅乾，這樣我就會有法力。」旻柔羨慕極了。
喔！可以確定的是，政廷的這個故事吸引年齡層低的孩子，
等他寫好，說給幼兒部的孩子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阡毓、渝潔、瑋辰、兆翔和旻柔，
都是剛剛上小學的孩子，介於人獸之間。
渝潔剛開始害怕畫圖，害怕創作。
寳鍊陪她磨了一張圖，打破她的畫面。
我若無其事拿起她的圖，正要說，這小傢伙掩臉不敢看。
我當然假裝沒看見，問其他孩子：「渝潔這張圖看起來像是要說什麼？」
「彩虹，像是陰天的彩虹。」阡毓趕快來幫忙。
「煙火，很像煙火。」衍廷說。
我回頭問：「渝潔，你是要說煙火還是彩虹的故事？」

我當然知道她還搞不清自己要做什麼，
只是借力使力，讓其他孩子幫她理個開端，好讓她往下延續，
不然她就會給你「杵」在那裡。
呵呵！果然她說：「這是煙火。」
「從前，有很多喜歡跳來跳去的煙火。
有一天，煙火消失了，它們跑去馬戲團。」
很好的開始，大家幫忙架個梯子，讓她跨過去。
我問：「渝潔這個煙火跑去馬戲團，接下來故事會發生在哪裡？」
喔！知道自己在問廢話，不過小渝潔需要。
「當然會在馬戲團。」宜璋說。
大家幫忙渝潔找尋故事發展的可能。


阡毓的故事則充滿母親的影子，從前到現在，媽媽不斷出現。
「媽媽帶我去一個有夕陽的地方，
那個地方黑黑的，是山的顏色。
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我的媽媽。」
想要敲掉現實的牆，讓她可以超越，進入想像之境。



瑋辰深受岳辰故事的吸引，
第一堂課立即擷取岳辰的蚊子圖像，
轉注入自己的故事中。這種能力，令大家驚訝。
他幾乎是立即擷取，如拍照一般。

岳辰的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隻蟲，非常想喝血，牠就飛來飛去，飛來飛去，飛到一個人的家裡。
牠把弟弟的血吸光了，弟弟就死掉了，蟲就變得很紅。」
瑋辰的故事則是這樣：
「鳥看到雲，雲一直飛。鳥看到螞蟻，就把螞蟻吃掉。」
他們用相同的圖像，創作出不同的故事。

旻柔的故事，雙線進展，這在年幼孩子的創作中不多見。
「這屋子是夢幻小屋，裡面的電視是使用太陽能，只要下雨就不能看電視。
那個拿書的人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他很驕傲。


那屋子的主人偷偷跑到農夫的田裡，偷摘玉米，跑回去煮的時候，農夫出來了。
但是農夫沒有生氣，因為那個主人摘的玉米是假的。

有一朵紅色的花和一朵藍色的花，住在黑暗世界。
他們兩朵很寂寞，因為黑暗世界沒有任何一棵樹。

有一天，那兩朵花覺得這裡好像不是黑暗世界。
因為，突然有一道光芒，晚上的時候，會有一棵樹。

晚上的時候，那兩朵花偷偷的跑到旁邊，
才發現這裡是彩色世界。
一條線是屋子和人；一條線是兩朵花。
不知是無意識隨處亂逛，或有意安排。靜觀其變。

兆翔故事中有傳統故事中的巫婆、野狼、小豬和打擊壞人，
不知他是否覺得故事就得這個樣子，
他這學期才來，必須相處一段時間才能明白他心中想的。

「有一個巫婆，住在山上。
一個王國有很多人去山上拿箭，
很想把巫婆殺掉，因為她是壞巫婆。

有一隻大野狼，要去小豬家，大野狼要把小豬吃掉，
可是小豬有武器，牠把武器打開，攻擊大野狼，大野狼就飛出去了。」


初上小學的宜儒，步調有些混亂，
沒有幼兒時期的穩定和愉悅。
通常會這樣的，得等一段時間。
宜儒做了三張互不相連的故事，


也許他想做和岳辰相同的單張故事。
「有兩隻甲蟲在打架，
分不出誰是贏，誰是輸，
牠們兩個都很不服氣。」


「在海面上有一台車子，
從早上開到晚上都沒有吃早餐。」

「有一個博物館，有很多顏色。
綠色、黑色、藍色，都很漂亮，
讓人欣賞都很好。」


恩恩期末開啟一個四季豆故事，
覺得很好，希望她能繼續。當故事轉進
「晚上主人開車出去，他到山上發現一個很大的蛋糕，幾乎比山還要大。
到底是誰把它放到山上？山上的螞蟻都很想住在裡面。」
政廷大叫：「這個『點』可以，比山還要大的蛋糕。」
他是指可以發展的點，如他的神奇餅乾一樣，超脫現實。


衍廷剛剛就位，如他一貫作法，畫了一張五彩繽紛的圖。
「有一天，我回到家的時候，
發現牆壁上畫了一幅奇怪的畫。」
他以一張奇怪的壁畫開場，不知會走到哪裡？



婧淳異於其他人，她為自己的圖像配詩，
這對其他孩子是很好的借鏡。

《學習》
學習的汗水，是最珍貴的水；
學習的知識，就算是強盜也搶不走。


《寶石河》
寶石河裡的寶石，是地球的瑰寶；
寶石河裡的寶石，是獨一無二；
寶石河裡的寶石，是森林和河岸。


《人》
人是獨一無二的；
人是不會重複的；
人的心是清淨的。

《黑暗世界》
黑暗世界沒有人，
沒有動植物，也沒有邊界。
黑暗世界露出了光，
變成了美麗世界。

《天空》
白到看不見的天空，是白天。
有白有黑有黃的，是傍晚。


寫完教學紀錄，才覺得上完課。
這些孩子帶來的故事，
常讓我驚異於他們的心裡世界。

我不要教他們寫什麼作文，
我也不要他們生出望題生文的能力。
這個時期的孩子，以他們特有的方式，
文圖交併，呈現思想。誰都拿不走，誰也學不來。
過早學寫標準作文，這些通通會不見。
我只想留住，留住這個時期的孩子特有的印記。